张维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常务副院长）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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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讲三句话，第一句非常感谢邀请我来参加这次中国500强的新闻发布会以及高层论坛。第二句话我要对能够进入中国500强的企业和企业领导人表示崇高地敬意。第三句话，我们靠什么做大做强？
首先我们想问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关注这些大的企业？一个简单的说法，我们从统计上看，我们这些大的企业，500强占到中国GDP的多少多少，资产的多少多少，利润的多少多少，这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其实我们看一个大的企业是什么？大企业说到底，用几年前我讲过的概念，大企业就是一个“包工头”。是什么意思呢？大企业所做的，它所销售的这些东西，绝大部分都是别人生产的东西，我们看全世界都是这样的，越成功的企业，自己附加价值越小。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大的企业销售额里面10％—30％才是自己创造的，也就是说80%-90％都是其它企业创造的。我们以20％的比例来算的话，中国500强的销售额，500强创造的GDP大致是17％，我是以一个假定的数字推的。我们看到文件里面，500强占到86％的比例，如果我们不仔细分析的话，就有相当的误导性。
由于大企业是一个“总包工头”，所以就在行业当中起领导和领袖的作用，它实际上是决定了行业的发展方向以及技术标准，好比汽车行业的领导者，它实际上决定整个汽车的发展方向，像微软决定整个软件业的发展方向。另一个企业，大企业作为一个“包工头”进步的领导也在决定着资源在整个社会里配置，现在来讲在全世界的配置，大企业总是寻找最优秀的设计师，在廉价的地方组织企业生产出来，在最具有高附加值的地方把它销售出去。这个过程其实只是最终端的一边，可能是销售或者是设计，但是配置的过程，究竟在什么地方做？特别是在全世界范围来看，由大企业主导的。大企业在整个技术领导者，全世界的研发80％，技术创新的71％是由全世界500大的企业所创造和拥有的，62％的技术转移是在500强范围内进行的。
还有一点我要特别强调，这是我们经常忽视的，大企业实际上是市场秩序的一个维护者。有那么多的生产者和消费者，我们怎么能告诉我们的消费者，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大企业进行的。大企业某种程度上是替消费者监督所有价值链上的生产者。比如我们买了一辆汽车，比如宝马汽车，宝马汽车的零部件供应商有几万个，这几万个我们都不认识，我们放心，为什么，宝马汽车帮我们监督所有几万家零部件企业，所以我们放心买它的汽车。所以大企业赚钱，很大程度是靠承担监督责任而赚钱。我有一句话也是几年前讲过的，利润来自责任。你有多大的能力承担这个责任，不是自己生产的责任，而是替别人承担责任，你的零部件出问题了，汽车厂家要负责任的，就像一个餐馆，蔬菜、水果出问题，它要承担责任。为什么在发达国家服务业变得越来越重要，因为服务业确实是一个终端和承包商。中国的服务业在500强里面占31.2％，而全世界500强里面服务业占56％，而美国占到将近60％，这个数字简单地说，越是发达国家，大企业维护市场当中所起的作用也就越强。反过来说，中国之所以市场秩序混乱，很大程度上是我们企业没有成熟到这个程度，没有足够的大企业承担起维护市场秩序的重任。我们为什么要关注大企业？不要仅仅盯着统计的指标，要看到背后重要的作用。
第二，靠什么做大、做强企业。纵观全世界产业发展的历史，我归结出这样几大原因：第一，靠核心技术。有没有一个核心的技术，使得别人必须围着你转，愿意充当你的分包商，充当你的零部件供应商，比如微软、英特尔是靠核心技术起家，围绕它的核心技术，特别是微软的平台，使得大量软件生产厂家愿意围着它转，英特尔也是一样的。第二，要想做强做大，要靠规模经济，也就是说成本优势。规模做得非常大，单个产品的成本就非常低，这一点在制造业里面表现得是非常地明显，中国成为世界制造业大国，主要靠我们的成本优势。第三，供应链管理能力。如果你是一个承包商，你要为其它所有前面工序负责任，你有没有能力管理好所有供应链这些企业，就变成非常重要的问题。比如思科、沃尔玛之所以能做大，很大程度来自它的供应链管理能力，而且供应链管理能力越强的这些企业，需要具体生产的东西越少，比如思科就不知道它生产什么，像戴尔不生产计算机，沃尔玛卖那么多东西，它也不生产，供应链管理能力决定这一类企业能不能搞大。如果把联想和戴尔进行比较，联想的销售额是戴尔的十分之一，联想的员工是戴尔的30％，这里面有好多的原因，我知道联想的管理是非常有效的，生产率是非常高的，很大一个原因，销售收入和员工的差距是来自于联想好多东西是自己做，戴尔是让别人来做。刚才李书福先生讲得非常好，吉利以后能做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供应链的管理能力有多强，而不是说每一个零部件，自己的研发能力有多强。第四，品牌。服务业是最容易欺骗人的领域，越是容易欺骗人的领域，品牌就变得越重要，技术复杂的领域，像汽车、鞋，比如耐克鞋、宝洁公司，很大靠品牌做大，耐克不生产鞋，靠设计鞋，宝洁也不是自己生产的，而是其它人生产的。第五，垄断资源，包括自然资源的垄断、资本的垄断和研发线的垄断、市场行业的垄断，比如政府规定，这事只能由某一家企业做，而其它的企业不能做，实际上也获得了垄断地位。
归结一下，做大、做强企业大体是五个因素。五个因素在好多企业里面并不是单一存在的，而是共存。微软靠技术起家，英特尔的品牌价值也非常大。像沃尔玛靠供应链管理能够做大，之所以做大，与品牌有很大的关系。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后，特别是前四个因素，能够共同起作用，能够使你的企业变大。
看一下中国500强可以变强，为什么500大可以变大？根据我自己看到的材料和理论推论。资源垄断第一，规模经济第二，品牌价值第三，供应链管理能力第四，核心技术第五。在中国的情况下，在一百几十万家进入500家，靠什么？资源垄断第一。我们看一下，有些东西是非常有意思的。比如前15家，进入世界500强的15家企业，基本上都是资源垄断型的，移动号码的资源、频率的资源垄断，基本上都是这些企业。还有500家企业赚的全部利润，47.4％来自前十家企业，这前十家企业基本上全是资源垄断型企业。所以我的一个判断，资源垄断是中国企业目前能够进入公布名单里面最重要的因素。
第二，规模经济。好多制造业，在500强里面，制造业占到56％，大规模的生产，搞OEM。
第三，品牌。像海尔、联想、华为，华为的技术非常重要。我们看到其它统计数字证明，中国进入2005年世界500强企业我列举了四个，海尔、联想、CCTV和长虹。CCTV是什么呢？可以放到第一个，资源垄断型。我们到地方以后，地方台好多抱怨，中央台干什么事都让他们出钱，不出钱的话都拽着它，省委书记着急，省长着急，一打招呼就要这样去做，我不知道戴市长是不是着急过？
第四，供应链的管理能力。总的来讲，中国企业供应链管理能力是比较差，有好多靠自己做还行，外包没有办法控制质量和最终的服务，好多产品的销售，虽然也是供应链的管理问题，生产了，是自己销售还是交给其他人销售，这是中国企业比较弱的。
最差的是什么？核心技术。我不知道500家企业里面有哪几家企业是靠我的核心技术进入500强的，很少很少。我自己能够想到的，像华为也许可以站出来，我是靠我的核心技术，大部分企业都是靠采纳或者购买别人的技术来支撑的，也就是说我们利用别人的技术，而不是自己开发的技术。
这次统计里面也很有意思，中国500强的企业里面R＆D支出占到销售的1.05％，摩托罗拉R＆D占到销售的10％左右，微软是20—30％。在中国企业的R＆D占到销售收入如此之少，是很值得我们深思的。106家公司研发费用超过2％，所有500家里面，R＆D支出的三分之一就来自于10家公司，其它490家公司，剩下三分之二，这样极端不均匀的分布也是告诉我们好多信息，高估计企业R＆D的投入，因为主要集中由少数企业来做的。中国500强是何以变强的？
这样的话，我们要进入全球化的进程，不管是愿意不愿意，地方生产全球竞争，大家应该是没有异议的。在全球化过程当中，我们面临着国际上这么多非常有竞争力的公司，我们怎么办？我们面临着极大的威胁。第一，资源垄断敌不过核心技术。第二，成本优势敌不过品牌优势。第三，生产能力敌不过供应链的管理能力。如果把这些话综合起来理解，银行业、保险业有很大的垄断性，但是我们改制以后，最后很可能是外资银行变成战略投资者控制我们的银行。另外还有其它的资源垄断性的产业也是这样的情况，更不要讲说其它普通的企业了。现在外资企业愿意出很大的价钱买中国的企业，这个企业本来值十个亿，它愿意出十五亿、二十个亿，对他来讲价值超过二十个亿，因为他消灭一个竞争对手，对他来讲是一件非常核算的事情。中国优秀的企业仍然面临着被外国企业统统地收购或者控股的威胁，尤其是服务业，我觉得面临的威胁更大。过去在WTO谈判当中，我们盯着制造业多，服务业面临真正的威胁，即使我们没有品牌，搞OEM也可以做出一个东西，但是服务业如果一旦没有品牌的话，基本上都是受雇于人的。如果我们在这方面没有更大改进的话，未来有15家进入世界500强，以后谁能做呢？除了继续有资源垄断性的企业进入之外，下一步继续进入世界500强是什么企业？是制造业，而不是服务企业。沃尔玛是世界500强第一位，我们根本不要奢望中国的零售业有哪几家看得到若干年内可以进入到世界500强。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在全世界的分工体系当中，把全世界看成价值链的分配，我们在什么地方呢？我们在价值链分配的最低端。而价值链最后的部分，不是我们的，也说我们未来创造的东西，按照重量算的话，我们占得比例要远远超过我们按照价值算的话占的比例，这实际上就是财富在不同国家之间的分配，或者也可以讲，我们未来GDP的增长可能会超过我们GNP的增加。也就是说在这块土地上生产产品远远快于这块土地的生产的产品、属于这块人民财富的速度，是值得我们大家思考的问题。
我们还看到一个统计，摩托罗拉很自豪，成为中国的公司。毕竟在中国人眼里面，他是外国公司，因为品牌是外国，因为一个民族拿什么来自豪？不是说拿别人占领了你，你自豪，而是你占领了，你自豪。摩托罗拉的百分之百产量在中国生产，美国人提到摩托罗拉比中国人自豪得多。我有一个担心，再过五年，再统计500强，有多少企业是中国的企业？我们现在看，摩托罗拉、惠普进入了，其实这都是明确看到的，三大汽车制造企业，我们卖的都是外国人的牌子，是外国企业进入500强，而不是中国企业进入500强，这是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
接下来的问题，中国企业怎么办？如何努力？刚才几位发言人、领导讲得非常好，我们一定要研发多投入，增加研发、开发核心技术和自主只是产权的能力，不要用别人的技术发展，别人技术利用到一定程度没办法利用了，再先进的，人家不给你了。第二，各种渠道打造品牌。打造品牌像TCL、联想都是一种办法，怎样走向国际非常重要。未来你不是一个国际品牌，你很难是一个国内品牌。我想这是一个基本的定理。随着全球化品牌，全世界只有一类，不存在本地品牌和国际品牌的区分，现在还没有全部完成。中国企业和外国企业的竞争力在越落后的地区相对优势越多，在小城镇、农村外国人干不过我们，但是一到大城市，北京、上海、天津，中国人干不过外国人，未来中国都在发展，变成北京、天津、上海这样的地方，中国的企业还往哪儿做？
有好多的储备，中国企业只能做好人力资源的储备，当你走向国际的时候，那不是闹着玩的，不行再回来，那可能是不归路。这时候有好多可准备的东西，想走向国际化的企业，基本上人力资源的储备都是不充分的，也就是说没有做好这个准备，我们就跨出了这个门。就像出国一样，出去先培训半年还可以，小孩子说英语快，大人难了。
要加强提高我们的供应链管理能力，供应链管理能力不是一家企业可以提高的，是要好多企业的合作，所以我想中国的企业非常重要要学会合作和价值分享，我们太习惯于蛋糕都想自己拿到手，不愿意和别人分享。我们看到企业有那么多的争论，企业和银行的争斗问题，制造商和零售企业的争斗问题，我们的企业不会价值分享，软件更这样，我们不知道怎么定价，我们怎样进行价值链的关系。神州数码老总亲自讲说，我知道在硬件怎么定价，不知道软件怎么定价。任何事情合作都是从定价开始，不会定价，企业之间是很难继续合作的。
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我们以后靠谁来继续走向国际，能打造中国在世界500强当中的地位。我想靠政府重组做大不是好办法。去年110家新进入的，有好大部分靠政府重组，尤其是国资委，这玩意儿不能做，做得谨慎一点，进入500强太容易了，如果都变成一家，就是世界超级大国，这是没有意义的。以后国资委合并同类项的时候，是不是成立一个独立的反垄断的监管机构审查一下，不能国资委说合并就合并。中国的企业合并是自由的，我们要考量一下对未来技术进步、竞争带来什么。
国有企业适合哪些行业？尽管国有企业占85％，这不是好现象。其实国有企业从长远来讲，适合这几类有特征的行业，第一是需求变化不大。第二技术进步缓慢，没什么变化。第三，有形资产为主导。第四，资源垄断型。第五，政治目标主导型。国有企业在这方面才有生存的能力。
未来的企业进入世界500强的话，责任还应该落到民营企业身上。我们现在看到，今天发布很好的一个结果，民营企业在中国500强当中的比例是在逐步地提高，达到了15.8％。刘教授希望越来越高，我也希望越来越高，而且我相信，只要政府不再限制民营企业发展的话，客观上也会越来越高的。
我特别建议，政府部门应该给民营企业更多的生存空间和平等竞争的机会，我要特别警告的一点，我们不要把宏观调控变成剥夺民营企业的措施。这两年我觉得非常地明显。最近看了一部电影，《天下无贼》一开始的镜头，刘若英故意勾引付彪，刘德华都拍下来，最后把宝马开走了。政府部门是不是也有类似的现象，有些政府部门不断引诱民营企业做这个做那个，政府部门都拍下来，然后都收走了。我觉得非常令人担心，所以我希望天津市的戴市长也在这儿，我建议所有全国所有政府部门不要这样，这对国家没有什么好处，我们国家未来能不能在世界上站得住脚，我们在世界500强真正引起我们自豪的，要依赖于这些民营企业，创造一个公平的环境，给它自由的空间是非常重要的。像李书福先生讲的，要靠内功，不要靠整天跟政府拉关系，不要靠寻租随便做大，真正做到实实在在，经得起考验。
谢谢大家！